“云端树洞”,是个江湖

足球比分 2022-11-12 17:59 11

摘要:有的人想要被劝止,有的人想要被鼓励,他们在网上寻找各式各样的心理咨询渠道倾诉衷肠。几年间,三十多岁的曾妍在家里的一个小房间独自接听这样的心理咨询来电。她的多数来...

有的人想要被劝止,亚洲男足最高世界排名有的人想要被鼓励,他们在网上寻找各式各样的心理咨询渠道倾诉衷肠。

几年间,三十多岁的曾妍在家里的一个小房间独自接听这样的心理咨询来电。她的多数来访者身处外地,在网上通过她开的公众号联系到她,期期艾艾地说自己有多么痛苦;一次咨询五十分钟,延时需要重新计费。此外,有一些人还会不时给她发来成串的文字,她通常不予理睬。

互联网使心理咨询变得更为便捷。从前,心理咨询师必须为来访者提供一个私密性强的房间,墙上挂自己的资格证书,现在疫情管控常常阻隔访客和咨询师的见面,有些人甚至可以靠文字聊天给人做咨询。近些年层出不穷的互联网心理咨询平台,方便咨询师罗列自己的经历,挂牌“接单”。

不过,这些由新式的广告吸引来的客人,有时比线下的来访者需求宽泛,难以应付;而心理咨询业原本鱼龙混杂,进入了千帆竞逐的互联网世界之后,行业内部的评价体系正慢慢变得更加分裂、含混。

为了自由,选择焦虑

曾妍从事心理咨询是为了挣脱当护士的生活。从前,她每天绑定在病区里,担心发生医疗事故;后来又考虑要二胎。公私夹击之下,她有一阵类似“中年危机”的感受,终于下了决心辞职出来,参加一些培训,找别的营生。

现在于她而言,心理咨询师是一份兼职,可以调节时间,便于现在的她照顾两个孩子。

一开始,曾妍在一家线下的心理咨询机构打工,对收入不太满意,换到了线上——她形容,尤其语音通话的时候,最害怕的是对面简短地说:“我失恋了,我很痛苦。”然后,陷入了一片沉默,因为看不到对方的表情,这沉默尤其显得空白。

不知几时结束的沉默之中,她急于理解对方却无处下手,心里还不免嘀咕:完了,“拿不下”这个人,这人可能只做一次心理咨询,就一声不响地离开。

为了揽客,曾妍开设了多个自媒体账号更新文章,本身是一个经济来源。她时不时地刷一刷后台,看看有没有人来找她。接了电话,老公、孩子会识趣地走开。大儿子十二岁,开始读一些历史书,按他理解,母亲是在给人“算卦”。

一项2018年进行的调查结果显示,心理咨询师最普遍的担忧是“难以获得稳定来访者”,排在“专业胜任能力”和“危机个案压力”之前。

不过,虽然焦虑客源,做心理咨询某种程度实现了曾妍追求自由的愿望。至少她可以自己挑选客户。

有时,她对群体心理拿捏不准,只能慢慢摸索着进步。比如,她曾在网上发过一篇讲婆媳矛盾的文字,没想到好些个中年女性来联系她,想要咨询;最火的一篇文章,是她劝说读者不要送孩子去那么多兴趣班。流量很高,却没有成功转化成客源。

性心理咨询她是不接的,她说,那是令她感到很厌恶的,虽然价格能开得高些。有人会打来电话,声音压得极低:“你们这里做咨询吗?”等她一说,不接性心理相关的,对方立即把电话挂了。

接了一些单以后,曾妍窥见了一些从前料想不到的真相。约她咨询的人,有的是小网红,或者名牌大学的毕业生;原来他们这样“卷”,并不快乐。

国家心理咨询师资格考试取消之后,曾妍等心理咨询从业者纷纷“晒”其他证明以说明资质。 受访者 供图

他们在电话里说,自己压力大得坚持不住。“可是,你在我心里是这样好。”她发自内心地说。

另一名独立工作的心理咨询师曹国涛对记者说,他也在工作中有一些新的认识。他从青少年时期开始,过度在意别人的眼光,为此抑郁过,看了很久的心理咨询——大学毕业以后,做了一段时间的生意,决定报一个培训无锡土拍班,去当心理咨询师。

培训课程里包括一些行为实验,曹国涛猛然了解到,班级里5%的人喜欢他,5%的人不喜欢,原来,“可能90%的人根本没有关注到我。”

这对于曹国涛是迟来的发现,他感到一阵释怀。

培训班结业了。曹国涛在课程中累积的咨询时长不够,无法入驻一些知名的专业心理咨询平台,于是,他也在各个社交平台上开号揽客。

曹国涛遇到强势的人,容易感到不知所措,结果,第一个在网上找来的,便是一个年纪比他大的大姐。对方一直富有压迫感地问:“你说我该离婚,还是不该离婚?你直接告诉我就可以了。”

曹国涛遭到大姐“轰炸”,事后要去找自己的心理咨询师,熨平这次咨询造成的紧张。

他后来猜测,那位大姐可能急切地需要一些外界的声音来推动自己的想法。她有自己想做的事,只等待着别人帮她说出口来。不过,这猜测已不可能得到证实了,大姐后来再没来找过他。

做情感咨询“水很深”

转行几年后,曾妍找了几个同行,开了一个淘宝店,提供职业咨询服务。这也是一种心理咨询,为来访者分析适合从事哪些职业。

眼下网络上十分流行的16型人格测试就有这方面的功能——在淘宝店里“拍”下服务的来访者,有的直接在电话里喝问:“你说说看,我该找个什么工作?”

她还想过在淘宝店里加上情感咨询的服务,却遭遇了一些障碍:“淘宝不让上架情感类的。”她说,倒也不太遗憾,因为感到做情感咨询“水很深”。

这样的活儿有时不难。与曾妍一起工作的咨询师杨义会就提到,有一位来访者的第一次咨询,几乎全是哭泣着自言自语,描述着爱人多么不好,一边又重复着,这个婚姻是幸福的。咨询师只需要提醒她注重自己的真实感受,她就自己做了决定。全程只耗费四五个小时。

也有一些其他来源的来访者,执拗地给曾妍打电话,其中一些人是“咨询了好多年的”——这些妇女的故事很有画面感,曾妍靠不断地想象度过倾听的时间。电话的那一头事无巨细地吐露她们的生活,围绕着丈夫、孩子和财产;与文艺作品并不相同,主人公的心意可能很久都没什么回转,还想留在婚姻里,即便长年忍受着痛苦。曾妍应和着,有一回深夜,终于听着睡了过去,又猛然惊醒。

曾妍在自己的自媒体号上更新文章,大意是,无论离不离婚,女性不应该这么感情用事。但这是她的想法。在她的工作里,只会对来访者说:“你希望我怎样帮助到你?我提一些方法,可以帮你走出来,你选哪一种?”

有一些引导性的,就像潮水往一个方向拍打岩岸,过了许久,她们还是那样琐碎地倾诉痛苦,但开始会顾及自己的利益,曾妍感到了一丝欣慰。

但她要运营自己的自媒体号,就不可避免地看很多“竞品”,一样是谈论感情,有些号在谈论“海王”(指同时与很多异性交往的人),还指导读者的衣着——“太低俗了”,她又厌恶起来。虽然曾妍勤奋更新文章,对同行念叨着咨询师想“接单”,就要多曝光、“立人设”,但她觉得,自己还是当不了“情感主播”。

因为还兼职当婚庆主持人,曾妍可以言简意赅地区分这两份工作:场面上的主持人提问是为了活跃气氛,心理咨询师提问是“为了来访者好”。

可是,有一些心理咨询师会开直播,回答一些网友问题。有些问题是知识类的,比如讨论一些社会现象,但也有的,连麦的网友直播间里哭诉着自己的故事,说丈夫冷落她,不干活儿,直播的浏览量近万。

“分了吧!”评论区里逐渐浮出一个意见。

直播间属于一名心理咨询师名下的公司,顶着他的头像,注明持有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资格证书。不过,这天在直播的另有其人,咨询主播说,“评估下来”,题主不需要离婚,可以学习一下夫妻沟通技巧。屏幕下方是心理咨询师署名的书籍。

心理咨询师的直播间里,连麦的网友哭诉自己的不幸

互相选择的余地

有一些来访者是非常急迫的,何止是来提问题,简直是想迅速被拯救,比如:“我老公出轨了。”她的心里就像是着了火。这算好的,心理咨询师陈洲举的后两个例子分别是, “我现在已经不能工作”与“我的孩子正在闹自杀”。

陈洲用自媒体上传过一期视频,口吻有一点大喇喇的:“市场上多数的心理咨询师,都只能做一个倾听、陪伴……无法真正有效地帮你解决问题。”

他说,自己是从当汶川地震心理援助志愿者开始接触这一行的。当时,他还在银行工作,当地一家心理咨询机构组织一些心理咨询师去四川支援,他随着去干一些粗活,一起听了一些现场培训,觉得很有趣,于是逐渐往专业的方向发展,与这些怀揣痛苦的人交往——他辞去原先的工作,开了一家合伙制的心理咨询公司,他不给自己交社保,也不负责给合伙人交,靠与人谈话生活,工作弹性自由。

他上传的那一期视频,主旨是劝人慎重入行。“今天还有一堆人在后台问我。”看上去,心理咨询工作对硬件要求极低,甚至,陈洲自己也宣传过,心理咨询师可以当“数字游民”;但是在当下站稳脚跟很难。在他看来,真有需求的,一部分先去医院,解决不了,再找市面上的其他心理咨询师,仿佛一个偏方。

做心理咨询与服药不一样。咨询做了一段时间,来访者仍然感到无解、无措,也就不来了。

陈洲说,也会有一些人纯因为失恋或者事业发展迷茫来求助咨询,但找到他的数量很少,一年到头也没有几单——他的客户大多直截了当,比如问:“丈夫出轨了,怎么挽回他的心?”但陈洲觉得,来访者自己才是知道答案的那个人,他会先问来访者:“出轨是因为没有爱吗,还是别的原因?”

她们面对的首先是现实与愿望不对称的问题,想要一个好的婚姻,但得不到,陈洲考察一番,再给她们一些可能的方向,说明目的和代价是什么,“仅供选择”。

虽然社会一定程度上流行着“空心病”——人不知道什么样才是好的、自己想要什么,不过,他认为真“摆烂”的人不会花钱来做心理咨询。

曹国涛也说,来访者总是想要什么才来的,首先满足生存需求,然后是安全,进而是情感……

他会和加上微信咨询的人聊一聊期待,有的人只想做一次,因为问题“本身没有那么严重”。有一些,曹国涛觉得在自己的能力之外,就会婉拒。

虽然都在社交平台上揽客,他们还是留在各自的圈子里。陈洲也会拒绝一些想找他咨询的人,或者事先问清楚他们想达到的咨询效果,说明自己多大程度上能做到,让他们再“考虑一下”。

如果开淘宝店或者在一些心理咨询平台上挂牌,这些半路出家的咨询师可能被突然送上“差评”。

曾妍在咨询师云集的平台上有一个号。据她知道,有的心理咨询师,为了好评,会主动和来访者提出可以调低价格。不然,收到“差评”,评分降低,更没人找;来访量积累不起来,没有经验,去其他平台和机构或者涨价都没有底气。

自医与医人

曾妍试水做淘宝店,为了刷好评,也把价格压得很低。她觉得更夸张的是,传闻一些心理咨询师卖咨询服务的同时,也卖保健品,说是能和催眠配套起来,一些来访者觉得很受用。

为了专攻术业,陈洲报名参加了很多研修班,他形容这些培训更偏重实践,班级很小,有小组教学,学员可以互相练习;讲师可能会现场给一些学员做咨询,作为一种演示——心理咨询的流派很多,陈洲想要各种涉猎一些,最好是现场观摩。与学历教育不同,这样的实践课程可能“用价格来筛选一些学员”。一套课程下来,往往需要好几万元。

于是,在这些班级里,一些是心理咨询从业者,另一些便是把培训当兴趣班一样上的“土豪”。“土豪”们是为了解决自己的心理问题来的,小组里一起练习的时候,不时有人自我介绍,名下有一家怎样的企业,遭遇了哪些问题。

在陈洲的工作中,急迫地渴望答案的来访者可能嫌弃他没有彻底解决问题、嫌他不够温柔——这些“土豪”的出现,反而令他高兴、放松一些。

要说为了心理咨询业付出过什么,他想了想:“就是之前花的钱有点多。”

他想去参加一个培训班,学一个新的技术,原本不懂,自然辨认不清好坏,所以,挑选的办法还是相当原始,看主讲的咨询师有多么“老”:如果一个讲师做了十年心理咨询培训,还没有被淘汰,这人一定真有点料,对吧?

另一边,网络上各种短程的心理咨询培训广告铺天盖地:“打游戏都能看到好多。”陈洲感叹道。

杨义会也上过不同的培训班,了解到不同学员各自的来路,不少人都是在试图自医,而她也有自己的故事。

杨义好些年都在仔细打量自己的独生女儿——生下孩子后,她一度挣扎着想要继续上班,但是,在昆山工业区,她当时找不着能兼顾育儿的工作,还感到很遗憾;女儿是一个主意很大的孩子,又很聪明,不会直接顶嘴;天气变了,要给她换一双鞋穿,女儿答应了,但又会偷偷换回来。

女儿一路都很耀眼,学习成绩好,当班干部,后来申请去国外很好的大学,也就有人把她看成一位明星母亲。杨义会的一位朋友开英语课外辅导班,让她去搭配着开课,讲育儿心得。一开始,她说心得更像在讲自己的家事:对孩子说话应当郑重其事,而不是颐指气使的,家长的一句话孩子能记得很多年;要多反省自己,提高自己,孩子才不会瞧不起自己,对自己尖叫……

在她看来,昆山人口结构比较年轻,大半是外来打工的人,他们有了一定经济积累以后,在育儿方面更加焦虑。

她很在乎这一门课:“(当时)我只有一些实践的知识,没有理论,说服不了一些人,我就想去补充一些有说服力的理论。”正好也快要退休了,就参加培训班,接一些活儿。

有一些来访者非常感谢她,杨义会说,现在,“说服力”提高,他们对她服气。

不过,她并没有能说服自己的女儿。杨义会笑,有一回,两人一起吹牛的时候,她说,如果把从前女儿的同学给她带,大概能带出几个比女儿更优秀的;女儿说,无论什么人带,自己都会很优秀。

远路与捷径

杨义更习惯在线上给人做咨询,虽然在线下,“肢体语言能看得清楚点”,但线上咨询的话,她可以移动办公,比如出门旅游也不耽误。

她说,做咨询是她真正喜欢做的事,在五十多岁的时候才发现:一开始到昆山的工厂里做管理,后来要照顾家庭。女儿逐渐懂事之后,她又找了一份工作,并不喜欢,一度抵触得身体出了问题。但她深信为人父母要有自己的事业,“给孩子做一个榜样”。

曹国涛还在到处上课的阶段,现在在上课间隙接活儿,每周排五个客户,赚的钱还不够支付督导费;一般而言,心理咨询师有义务请一名督导师,定期通过谈话监督自己的工作。

现实地看,单论想要在行业里继续发展,他就必须请督导师,因为独立工作的心理咨询师无法自证咨询经验,只能由更资深的督导师开出证明。等他上完这一阶段的课,想要把目前每五十分钟一百多元上调到两三百元。

他之前跟着家里人做生意,有一些积蓄。他直接把从前的办公室改装成了咨询室。

曾妍之前参加培训的时候,同班级里有许多“宝妈”,都想带娃之余做一份兼职——多数人发现经济回报不足以覆盖支出,默默地离开了。

陈洲说自己在各个培训场所翻滚了多年,看到一些课程打着心理学的名义,“夸夸其谈的,戳人泪点”;有一些号称能指教学员获得“丰盛人生”;或者讲起了某一种理念,捧得太高,听起来可以“治疗绝症”。

“为什么我们会用醍醐灌顶、如梦初醒来形容课程?”

为了举例,陈洲给记者发来一段课程简介,主办方自称可以“打通自我认知障碍和商业思维的藩篱”,并询问读者道:“为什么我们会用醍醐灌顶、如梦初醒来形容课程?”他说,自己不会去接那些“忽悠”的工作,因为,即便是在网上:“他们会来找我退钱啊!”

哪怕只是来访者对他言语抵抗,说他没有用,他也会感到很不好受。

2017年,人社部发布《国家职业资格目录》,其中“心理咨询师”一项消失了,心理咨询师职业资格考试随即取消。

虽然感到行业里良莠不齐,陈洲并不寄希望于恢复这项考试,他自己有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资格证,写在一些社交媒体平台的个人简介里,但陈洲回忆,那是一场纯理论考试,与实践差距很远。他自己的心理咨询公司招合伙人,他会先看看对方咨询时长,再让对方当面做一次咨询给他看。

早些年,他作为心理学爱好者去上课,去得太多,发展出一些朋友。他开始想接咨询的活儿,班上认识的“师兄”们都说他水平还不够,“状态不好”,他就是这样在打击中成长起来的。

他看到一些自吹自擂的培训班,老板倒是不怕被黑,被追着退钱,竟然还有自己忠诚的支持者,会帮着维护、宣传,陈洲哑然,于是在自己的自媒体上讽刺他们——互联网无数浪花中的另一朵,与他不喜欢的那些同起同落,并没有别的办法。

(实习生赵睿佳对本文亦有贡献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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